智库理事伍江校长:武康路是如何重现百年历史风貌的
发布人:可持续发展  发布时间:2016-05-17   浏览次数:10

武康路,是一条承载上海百年历史风貌的马路。2010年前夕,经过重新整治和修缮,它似乎一下子扫掉了厚厚的尘土,重新展现出风姿翩翩的历史风貌。如今,武康路的保护模式已被看成是上海城市更新的一个重要印迹,也是上海历史风貌保护的重要样本。恢复风貌以后的武康路,一直以其特有的魅力收获着各方赞誉,也不断出现在影视和文学作品中。
  曾参与武康路街区保护的同济大学副校长、可持续发展与新型城镇化智库理事伍江教授,在回忆那段往事时直言,“武康路模式很难完全复制”。而在武康路之后,上海的历史街区和建筑保护该往哪个方向走,始终是值得人们思考的一个课题。

一模一样就没魅力了


    2010年,上海开创性地提出历史风貌街道的保护,164条道路被列入保护名单,其中64条被规定为“永不拓宽的道路”,不仅建筑不能拆,附近的树也不许砍,所有的设施都得根据保护的要求来。
  那时,上海马上要举办世博会。当时有一个“世博600天”的街道整治项目,希望把上海的市容市貌整理干净。各街道的热情都很高,出发点也很好,然而有些地方采取的方法比较简单粗暴,比如要把沿街店招店牌全部统一清理。武康路正在其中。
  那天,我接到一个电话,是市规划局的一位同志打来的,他对我说:“武康路这个地方在瞎搞。”原来,有关部门不仅要把武康路所有店招全部拆掉,还打算把整条街道的商店都弄成一模一样的外观,请一些艺术家帮忙设计。请艺术家没问题,问题是只要求设计成同一种模式,整条街道都要统一格式化。你能想象,一座城市里,建造的房子、招牌等等全部一模一样吗?这样的市貌是没有魅力的。
  那个时候的武康路,不整治确实不行。但比起一模一样的面貌,脏乱差的街道至少还有活力,一模一样就连活力都没有了,于是这个项目被叫停。叫停以后,也不能晒在那里,脏乱差的面貌仍然要改变。而武康路正好是64条不得拓宽的道路中的一条,于是市规划局与区政府一起商量,能不能拿武康路做试点,既把它整治好,同时也不要做成一模一样的面貌。
  当时我还在上海市规划局工作,这件事的具体操刀就邀请了同济大学建筑系沙永杰老师来执行。我了解他,他对保护建筑有很深厚的感情,我们都觉得他能把武康路改造好。
  沙永杰第一次去武康路调研后发现,远远不是店招店牌的问题,这里面还涉及到墙面路面、破墙开店、乱拉电线、乱建各种设施等。比如,居委会在这里划块地停自行车,绿化部门在那里乱种绿化,交通管理部门在某处安放红绿灯电线杆,大家都各自为政,自己干自己的活儿。然而,正是这些出发点很好的行为,造成的最后结果,却是街道的整体风貌面目全非。别说历史风貌的展现,即便是当前的风貌,也不好看。于是大家想,干脆进行一次综合性的试点,那就不仅仅是整治店招、店牌,而是需要延伸很多工作。
  武康路的试点工程就这样启动了。




把一百年压缩成一年


   整治武康路时,面对的一大难题是不能千篇一律,街道必须保有活力,保留多样性,但它又是经过仔细、精致的设计的,如此才能体现上海这座城市的文化风貌。
  为什么历史保护街区如此有吸引力?因为它是由时间沉淀出来的。一条武康路的气质,也是经由几十年、上百年的时间,慢慢沉淀而来。今天任何一个人,本事再大的人,来规划设计,都做不出这种历史的多样性。因为你没有历史积淀,你是一天做起来的,而它是百年自然沉淀出来的,两者没有可比性。
  那怎么办呢?我们就想了一个巧妙的方法。文化丰富性既然在时间上没办法做,那么我们就通过很多人同时来做,相当于时间上高度压缩,把一百年压缩成一年。比如,我们请一百个人来设计这条路,一个人设计一年,就相当于一百年了。问题是,到哪里去找这一百个人。我们能使用的是这条路的整治费,而不是设计费,请一百位设计师,肯定请不起。
  最后想到的办法,是动员同济大学的年轻老师和高年级博士生,让他们志愿参与。每个人分到的工作量也不多,比如一个人只管一堵墙,或一个大门、甚至一个信报箱,以及怎样拉电线等等,都是很细碎的小事。这些人本来就是专业出身的,当他们用一年做一件事时,可以做得很好。
  当时,从整体把握来考虑,我们提了三点要求:第一,设计的东西必须有历史信息,你需要去查你的设计对象在历史上是什么样,能恢复尽量恢复。如果恢复不了,那就需要研究,做到看上去与历史最像。
  第二,考虑整体协调。这条路上的东西,不能单凭你自己的想法。即使考证出来这样设计很真实,有一百个理由,然而做出来后整条路变得不协调,那也不行。整体协调依然是第一位的。所以学生们互相之间得观察,看看隔壁门牌做成什么样子,我做成什么样子,尽量达到和而不同。
  第三,我们毕竟不是重新造新房。改造一个老物件,当地的居民不一定理解,所以必须有老百姓的参与。每一堵墙、每一个门在设计时,都与老百姓一起商量。很多细节,是老百姓自己提出的。比如有一回,一户居民说家门口曾经有座花坛,现在已经破破烂烂,一塌糊涂,上面全是苍蝇蚊子,应该把它填掉。沙老师说,这个不能填。那想什么办法呢?把花坛修整齐,上面种树和花,居民就同意了。类似的讨论很多。
  过去,我们参观建筑,或者考察一些街区的面貌,去向当地的老百姓了解情况,他们往往不知所以,会反问:“谁知道这是谁决定的?”武康路则不同,没有这个问题。而且几乎每一个局部细节,老百姓都会说:“我们知道,这是我们一道商量出来的。”尽管老百姓不会画画,也不是搞这个专业的,但是在这个过程中,他们提过建议,而且部分内容被采纳了,就会很高兴很有积极性。
  沙永杰想得更长远,一个街区往往刚做成的时候很好,几年以后就慢慢走形了。为了以防未来武康路的风貌被随意破坏,沙永杰他们还爬到街边的树上,丈量每棵树的直径,把直径数据写进文件里,这样就有了保证,未来武康路的树就不
会被随意砍掉。
  总而言之,我们是依据这三个纬度来设计的,政府、专家和居民的视角,一个都不能少。




不可复制的与可复制的



 武康路工程完成后,赢得了许多赞誉,大部分人都说做得漂亮,要复制,然而我现在回头想,武康路的模式还真是不大好复制的。
  如果上海的每条路都这样保护,到哪里去找那么多义工?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问题其实是:城市发展到今天,越来越需要精细化的管理。曾经,精致考究的生活一直是上海人的文化,上海这座城市也讲究这种精致度,可是精细度在目前城市管理的系统里缺少抓手,谁能管到如此细微的地方?每件事不可能都让全市层面来调配资源。我可以动员那么多老师和学生去做一条街,但是我不能动员他们做遍上海所有的马路。
  怎么办?还得找出一些规律。世博会以后,我们提出,能否根据武康路的经验,推出一套《城市街道精细化管理规划守则》。
  城市管理的一般思路是这样的:比如要拆房子、造房子,就去相关部门申请批准。土地方案、规划方案等等需要一一审批。但是城市不好的一面,比如武康路在整治之前,街道上所有脏乱差的东西,从来没有经过政府部门审批,政府也不可能去审批。政府只能审批造花坛、种树。而居民自己窗户改门、破墙开店、外墙装修、装灯拉电等等,很难管理。如果是商业行为,过去有工商局管,现在工商局只负责登记,管的职权范围也在改变。街区面貌的精细化管理,政府变得缺少抓手。
  《城市街道精细化管理规划守则》 就是出于这样的考量而制定的。这个课题我们做了四年,当时是沙老师和我们一起做的,就是想为政府管理做一个手册,大部分是“负面清单”,比如说这里不能挖窗户,那里不能换颜色,不能随便砍树,等等,做得很细。
  具体来说,提出三大类指导意见。一类是城市建筑。主要指沿街面的建筑立面,里面我们暂时不管。沿街立面脏了或者乱了,需要管理。
  第二类是建筑外的附加物。这个附加物,往往不需要审批,自己可以做。比如居民装一个邮报箱,加个空调外机,挂个电灯。还有各式各样的店招、广告牌、门牌等。有些单位门口挂着四五块牌子,有相关单位发的优秀地标建筑牌,有文物局挂的文物保护单位,有文化局挂的历史名人故居……一个房子挂四五块牌子,牌子大大小小,颜色五颜六色。这哪是保护,分明是破坏。
  第三类是街道上的设施。比如书报亭、自行车停车区、报纸栏、植树、交通灯,各式各样。这类东西过去没有统一规范,都是各管各的。现在有了守则以后,根据守则,不能随便乱放。比如,过去安红绿灯常常是想怎么安就怎么安,弄得道路两旁都是电线杆子,其实有些地方可以把所有的灯都放在一根电线杆子上。

 究竟为谁而保护



  城市的精细化管理,发达国家自然有他们的经验。他们也有类似的守则、指南来指导管理行为。管理者知道,应该怎么去搭自行车棚,怎么去做书报亭。我们没有,所以我们得教。
  守则就像一本教材。它分为两部分:一种是基本通则,具体到每一个图例,比如建筑立面长什么样,招牌是横着放好看还是竖着放好看。这是通则,每一条路都可以借鉴。
  另一种只是建议。它涉及到一个根本问题——保护究竟是为谁而保护?
  如果是为住在其中的居民而保护,那么为了居民安全,墙可以造高一点,商业店铺可以少一些。如果是为了拉动旅游而保护,那方案就不一样了,反而需要鼓励开店。上海的每条路情况都不同,我们不能代老百姓作主,但是我们可以提出一些大原则。我不能武断地说,这里能不能开店、开什么店好。如果真讲了,那也是乱讲。不如先让居民说话,根据居民自己的直觉,再结合专业分析。
  一般街道可以分为动静两种,一种是比较静的马路,不吵。一种是比较活跃的马路,热闹,沿街有各种各样的小店。两者之间往往没有明确界限,不可能画条线说,这边是动的,那边是静的。我们目前能做的,就是在每条路上进行定位,比如说武康路这段,建议开店率不超过50%,再往前一段,开店率不超过30%,有些地区开店率不超过10%。
  这么一来,居委会主任就好办了,控制店铺数量就行,比较好操作,同时无损于街道的活力和多样性。这种类似的指南,我希望不仅对上海城市有用,甚至在整个中国未来城市发展中,都能起到一定的引领作用。


 不要把城市冻起来



  我注意到,一般下到街道这一层级后,起最大作用的是街道办事处和居民委员会,他们很积极。本来,他们做事是出于好心。比如一位老阿姨说,哎呀,我们弄堂里面都是退休的人,他们每天都在这里看报纸,下雨下雪就淋雨,能不能在上面加个雨棚?想得挺好,只不过雨棚做得很难看,破坏了一条街的风貌,这类事情很多。
  当我们把武康路的经验变成一套规定后,武康路所属的区领导很重视。对方说,太好了,能不能帮区里所有道路都做成一套手册,更加详细地进行规划。这种规划已经与造房子无关,它的定位很明晰,不光是给规划局看的,也不光是给建委看的,而是给一条街道上涉及的相关政府部门看的。我们后来又想到,各个区之间也不能一模一样,上海的每个区块文化不同、建筑风格也不同,但守则至少提供了一条思路。
  如今,对于保护历史建筑和街区,表面上全社会已经达成共识,但是一涉及到具体项目,争议还一直不断。比如说,保护外滩建筑大家都认同,然而保护西宫就引起了争议。西宫年代比较近,建筑看上去破破烂烂,有人觉得不需要保护。这其实是个人的美学判断,与建筑有没有历史保护价值是两回事。不能说,漂亮的建筑要保护,不漂亮的就不保护了。你今天之所以是你,与昨天有关,至于昨天是幸福的、愉快的,还是辛酸的、悲痛的,无关要紧,那都是你的历史,你不能选择。有些人觉得房子质量好,能用,它就值得保护,另外一栋房子已经不能用了,保护它干嘛?这也不对,保护的目的不是要用它,而是保留它承载的历史文化价值。只要它有样本价值,就应该保护,而不管它质量如何。越破烂,可能需要保护的力道更大。
  城市保护的一条大原则是,历史的任何阶段,都应该是有样本。我们不赞成把一座城市冻起来,不许再动。城市永远是变化的,它每一个历史时期,都应该有自己的典型样本。保存样本,并不代表100年前的老房子都要保护,那做不到。也不代表几十年前的半新半旧的房子就不保护了。像西宫、东宫这种建筑,具有历史代表性,一旦没有,那个年代的历史样本就会消失,人们迟早会遗忘,这就是保护的价值。
  所以,谈及保护,我们别把城市看成是一个死物。城市是活的,有生命的,保护不只要重视昨天,也立足当下。